为什么“擦边”视频,现在变得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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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擦边”视频,现在变得越来越多了?

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人类文明史的尺度来看,“软情色”其实并不是一个新现象。从古希腊陶罐上充满了性暗示的狄俄尼索斯狂欢图案,到欧洲19世纪隐藏在袖口和项链中的微型情人画像,再到20世纪铺天盖地的霓虹灯女郎广告牌,用若隐若现的性别吸引力来博取关注,是人类社会长期存在的文化语法。

当然,过去的欲望传播是间断的。

一本杂志的出版周期是一个月,一张海报的更换周期是数周,一部电影的时长被限定在两小时之内,一个电视节目结束后会有明确的片尾。可以说,这些媒介形式构成了天然的欲望“刹车”,给情绪和注意力留下喘息和反思的空间。

然而,现在的情况是——人类第一次拥有了能够全天候、全自动、实时优化欲望刺激的技术系统。

算法24小时运行,内容24小时更新,用户24小时在线。智能手机和高速移动网络让这种连续性突破了物理空间的限制,从卧室到通勤地铁,再到工作间隙的卫生间,形成了一个无缝衔接的欲望刺激矩阵。

从这个角度看,短视频平台上的“软情色”并不是单纯的低俗内容泛滥,它更像是一场正在发生的社会实验——实验对象是数十亿人的注意力,工具是深度强化学习算法,目标是寻找一个终极答案——什么东西最容易让人停留、沉迷、消费和持续回归?

在这一实验中,人类最古老的本能之一——对吸引力、情感关系和性暗示的关注——自然成为最容易被识别、量化并利用的资源。

它不仅是流量密码,更是数字资本主义的核心燃料。

因此,当我们讨论以“擦边”为代表的“软情色”产品时,本质上是在讨论数字时代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当技术、资本和人类本能结合后,会产生一个怎样的全新社会控制与情感塑造系统?

1)短视频如何成为了超级“欲望工厂”?

短视频上的“软情色”产品,并非是传统色情内容的简单稀释,它代表了一种全新的欲望生产逻辑——出售的不再是满足,而是被刻意延宕的期待。更关键的是,这种模式在经济上展现出了惊人的稳定性,使欲望本身成为数字时代最优质的商业资源。

1)软情色产品的“制胜之道”:永远无法得到彻底的满足

很多人理解“软情色”时,总会不自觉地将它与传统色情内容联系起来,认为它是传统色情产业的“降级”或“稀释”版本。但我们想说的是,两者已经演化为了完全不同的产品逻辑。

传统色情产业出售的是明确内容,其商业模式是“满足—结束”。用户在观看过程中获得完整的叙事和高潮,消费行为随之终结,欲望被暂时释放。就像一顿正餐,吃饱了就会离席。

而今天的“软情色”出售的往往是一系列心理状态的集合:

想象:通过露一半肩头、一个未完成的舞蹈动作、一句意味深长的停顿,让用户自行脑补缺失的部分。

暗示:不直接展示,而是通过环境(如昏暗的灯光、私密的卧室布置)、物品(如丝袜、领带)、表情(如迷离的眼神)来构建性张力的氛围。

氛围:打造一种暧昧、温暖、私密的情感空间,例如ASMR(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视频中,主播对着麦克风的轻声细语和模拟掏耳朵的动作,营造出亲密无间的幻觉。

期待:下一个动作、下一句话、下一场直播可能就会有“福利”,这种不确定的预期本身就是产品。

互动感:这是“软情色”与传统内容最本质的区别。主播念出你的ID,回复你的评论,并根据你的打赏做出指定动作,这让用户从被动的观看者变成了看似能掌控局面的参与者。

换句话说,它提供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持续的不完全满足”。这是一种结构性的、被精心设计的匮乏感。

心理学中的“蔡格尼克记忆效应”指出,人类对未完成任务的记忆,要比已完成任务要深刻得多。所以,“软情色”产品正是通过制造一个永远处于“进行中”而非“已完成”状态的欲望叙事,来牢牢占据用户的记忆和注意力。

这种机制在经济学上尤为高效,因为完全满足的需求会终止消费,而持续吊起期待的需求则会引发无穷无尽的消费。

这完美契合了行为心理学中的“间歇性强化”原理。

心理学家斯金纳的实验证明,当“奖励”变得不可预测时,小白鼠按压杠杆的行为,会变得最为持久,且最难消退。

同理,直播间里的“榜一大哥”之所以会一掷千金,未必是为了得到某个确定的结果,更可能是为了博得主播在某一刻的特别关注、一个专属的微笑,这种不可预测的“奖赏”是维持其持续投入的核心驱动力。

因此,现代流量逻辑最喜欢的状态,并不是让用户获得满足感,而是让用户始终保持“差一点得到”的饥渴感。

这种机制与游戏抽卡的不确定性、社交媒体点赞的不可预测、以及短视频滑动时下一个内容的随机性高度同构,共同构成了一种持续刺激—持续期待—持续回归的循环

与传统色情产业的“一锤子买卖”不同,“软情色”工业建立的是一个能够长期、反复、高频收割注意力和金钱的订阅制模型。

它贩卖的不是内容本身,而是一种不断被延宕的欲望张力,而这也正是它能够成为数字时代主流商业模式基座的根本原因。

2)擦边视频,注意力经济的最完美燃料

众所周知,资本追求的终极目标,是消除不确定性,建立可预测的、能产生复利的增长模型。因此,它本能地偏好稳定且可预测的需求;而人类欲望,恰好是这一标准的完美体现。

经济学家曾深入研究过一个现象——为什么娱乐产业总能展现出惊人的“反周期性”,在不同经济周期都能保持活跃?

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好莱坞迎来了第一个黄金时代,肥皂剧、歌舞片等逃避主义题材盛行,电影票房在上世纪30年代不降反升;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美国视频流媒体平台Netflix的用户数逆势增长了26%,人们削减了旅游、外出就餐等大额支出,却更倾向于订阅廉价的居家娱乐服务。

原因在于,由生存需求驱动的消费结构会变化,但人类对情感慰藉、感官刺激的基本需求变化极小。

在经济下行周期,人们可能会刻意减少买房、换车、跨境旅游等大宗消费,但绝不会停止甚至会更加寻求快乐的即时满足,寻求认同的心理补偿,寻求陪伴的情感代偿,以及寻求情绪释放的安全出口。

因此,从资本的角度看,欲望是一种极其优质的、近乎完美的资源,它具备其他任何自然资源都无法比拟的特性:

稳定性:不随经济周期剧烈波动,甚至在衰退期需求更强。这是任何做长期规划的资本都梦寐以求的属性。

高频性:对欲望的消费可以发生在一天中的任何碎片化时间,频次远远高于吃饭、通勤等生理性需求。一个重度短视频用户每天打开APP的次数可达数十次,产生了海量的数据和变现触点。

可重复消费:石油烧完就没了,但欲望被满足后,很快又会以新的形式生长出来。一个关于“纯欲风”穿搭的视频今天看完了,明天可以看“甜辣风”,后天可以看“氛围感”。欲望的生产是无限的。

全球通用性:跨国贸易面临文化壁垒,但底层的人类欲望是高度共通的。一个展示身材、搭配暧昧音乐的舞蹈视频,几乎不需要翻译就能在全球任何角落获得流量。这正是TikTok能以单一产品形态席卷全球,并在不同文化市场中迅速本地化并引爆增长的根本原因。

纵观商业史,能源、矿产、土地等有形资源主导了工业时代。

在数字时代,最成功的平台,本质上都在经营某种形式的“欲望经济”。Meta经营的是“社交认同和自我展示的欲望”,亚马逊经营的是“获取和占有的欲望”,而字节跳动等公司经营的是泛化的、可被算法精准匹配的“刺激与享乐的欲望”。

从这个意义上说,“软情色”只是这个庞大欲望经济中最具可视性、最能揭示其运作机理的典型样本。资本在这里开采的,不是石油,而是由人类生物本能和情感需求共同构成的、且永不枯竭的“人性矿藏”。

2)算法是如何计算与分发“欲望”的?

算法当然“不通人性”,但是可以通过数据分析对用户进行统计和降维,使得捕获注意力变成一门可精确计算的科学;而社会本身的海量刺激环境,又为这种技术逻辑提供了最完美的生物性温床。

1)大数据是如何“读懂”欲望的?

公众常有一种迷思,觉得算法越来越“懂”自己,仿佛拥有了读心术。事实上,就像温度计不理解“热”的物理本质一样,算法并不具备共情能力,它理解并操作的唯一对象就是数据。

它不知道你为什么在一段“擦边”舞蹈视频上停留了3秒,它只知道“你停留了,并且比平均值长了0.5秒”;它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主播点赞,可能因为喜欢她的笑容,也可能是手滑,它只知道“你点赞了,产生了正向反馈”。

它更无法理解“美感”、“诱惑”或“孤独”这些复杂的情感概念,它只能将这些概念降维、分解成一个个可计算的数据标签——视频画面中肤色的暴露比例、身体的扭动幅度、音频的特定频率、评论区高频词与点击率、完播率、分享率之间的相关性。

问题就在这里。

当数十亿人的行为被如此记录、打标和建模后,平台开始能够建立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统计学的预测能力。这种能力不是通过内省和共情来理解人性,而是通过大规模的相关性分析来统计人性:

我不需要知道什么是“诱惑”,我只需要知道,具有A(比如审美取向)、B(比如慢动作回眸等拍摄技巧)、C(特定BGM)标签组合的内容,能让X年龄段、Y地区的男性用户的平均停留时长增加40%,互动率提升25%。

坦诚说,这种量化能力带来了一种近乎“暴力”的效率。其结果就是,平台变得极其擅长找到那些能够最大化刺激注意力的内容组合。

而“软情色”产品之所以成为算法竞相推荐的主角,并非算法本身有好色倾向,而是因为它在统计学意义上是一个全球通用的、跨文化的、返回极高效率值的“成功产品”。

算法的运作机制进一步塑造了内容生态,核心参考就是完播率、点赞、评论、分享、收藏、复播率等量化数据。

因此,“软色情”产品的“生产”流程大致是这样的:

同一段舞蹈视频,通常会设定为“穿牛仔裤”和“穿短裙”两个版本发布,而转赞评数据会赤裸裸地告诉创作者,哪个版本更能“抓人”。

长此以往,创作者成为了算法的延伸,他们不再是为了表达自我,而是为了喂养一个永远渴求更高“用户参与度”数据的统计模型。

因此,“软情色”的弥漫,与其说是创作者和用户的集体道德滑坡,不如说是算法这个追求极致效率的“注意力引擎”所必然导向的生态均衡——它像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模因机器,日复一日地生产和优选着那些最能证明“人性统计规律”的内容模因,并将整个数字文化推向一个以刺激度为核心的评价体系。

2)为什么我们无法逃脱?

当下有一种论调认为,现代人变得浮躁、堕落,道德品质下滑了。坦诚说,这种判断不仅过于简单,也忽视了环境变量的巨变。

更准确的说法是:

现代社会的刺激密度与强度,在人类演化史上是空前的,我们的生物性硬件并没有跟上软件环境的迭代速度。

想象一下,一个普通人生活在古代乡村,可能一年见不到几个陌生人,他的人际互动和视觉刺激是稀缺而珍贵的。而今天,一个普通人在地铁通勤的半小时内,通过手机屏幕看到的面孔数量,可能超过古人一生所接触的总和。

这个比喻虽然夸张,但它准确地指出了“信息爆炸”带来的本质性后果——注意力变成了极度稀缺的资源,而吸引注意力的内容则供给过剩。

在这种绝对过剩的环境下,内容的竞争演变成了一场残酷的“军备竞赛”:

温和、平淡、需要深度理解的信息,其信号强度太弱,极易被淹没在噪音中。只有那些最强烈、最直接、最能够瞬间激活人类大脑边缘系统(负责情绪和本能反应)的信息才能在第一时间穿透注意力的屏障,脱颖而出。

对此,神经科学有着清晰的解释:

人类对具有性和危险暗示的视觉刺激,存在一条“快通路”。这条通路从视网膜直接投射到丘脑,再迅速抵达杏仁核,整个过程可在几十毫秒内完成,远快于大脑皮层的“慢通路”。当我们看到一个婀娜的背影或一个挑逗的眼神,杏仁核会在大脑皮层还没搞清楚“那是什么”之前,就已经触发了警觉、唤醒和趋近反应。

而短视频平台的自动播放和快速滑动设计,完美地利用了这条“快通路”,让理性思考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于是,一种系统性的偏向便产生了:

理性越来越昂贵,因为它需要调用耗能极高的大脑皮层进行审慎思考,耗时且费力;刺激越来越便宜,因为它直接作用于自动化的本能反应,成本极低、反馈极快。

深度越来越稀缺,因为它与碎片化的信息消费习惯格格不入;情绪越来越泛滥,因为它本身就是注意力经济的核心燃料。

这并非个人品质的堕落,而是环境对人类生物性弱点的系统性捕获。因此,社会评论家尼尔·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警醒我们,“我们将毁于我们所热爱的东西”。

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研究显示,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虚假新闻在X(Twitter)上的传播速度,比真实新闻要快6到20倍,这从侧面印证了,在注意力市场上,能够激发强烈情绪反应(比如惊奇、愤怒、欲望)的信息,本身就具备压倒性的传播优势。

由此可见,我们所面临的困境,不是一小部分人的道德溃败,而是一种重塑了整个信息生态环境的、由技术驱动的系统性“偏向”;它让我们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更容易被最低层次的欲望所捕获。

3)为什么“软色情”产品的需求,变得水涨船高?

技术与资本揭示了“软情色”产品的生产与运作模式,它尚未回答另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今天的我们,对这种虚幻的欲望和陪伴有着如此巨大的需求?答案深埋于当代社会的结构变迁之中。

日益加深的孤独感、脆弱的人际连接,以及消费主义从贩卖商品到贩卖情绪的深刻转型,共同为欲望工业提供了最肥沃的社会土壤。

1)从关系危机到陪伴经济的兴起

如果我们把分析的层面从个体心理和平台技术拓展到更宏观的社会结构,会发现一个更值得深思的现象——现代社会真正增长的,与其说是生理性的欲望,倒不如说是弥漫性的、结构性的孤独

所以,“软情色”产品的繁荣,更像是这种大规模孤独危机的一个症状和“代偿方案”。

全球多个国家,特别是发达和城市化程度较高的社会,都在同步经历着深刻的“关系转型”——单身人口增加,结婚率下降,生育率下降,独居人口增加。

数据显示,中国的单身成年人口已超过2.4亿,韩国的总和生育率已跌至全球最低,北欧国家的独居人口比例已超过40%。

与这些趋势相平行,数字平台上的“关系消费”却在爆炸式增长——陪伴式直播、付费虚拟恋人、情感主播调解、乃至拥有数百万用户的AI伴侣应用,如Replika和各类虚拟偶像养成游戏。

这些现象并非时间线上的巧合,而是一组因果关系链条上的不同环节。

现实关系的建立和维护变得日益昂贵——包括经济成本、时间成本、情感信任成本和抗风险成本——虚拟关系就会作为一种廉价的“平替”或“补充剂”而获得巨大的市场。

当现实中的深度陪伴因其复杂性而变得困难,触手可及、随时在线、无需负责的数字陪伴,自然就成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商业入口。

从这个角度看,很多 “软情色”内容满足的远远不仅是视觉上的本能需求。它对用户的终极吸引力,在于提供了一套复杂的“关系模拟”服务。

在一个精心打光的房间里,一位女主播用温柔的语调念出你的ID,说着“晚安,别太辛苦”时,她售卖的不仅仅是外貌,更是一种“被关注、被在乎、被理解”的亲密关系幻觉。这种幻觉虽然短暂且昂贵,但对于那些在现实中饱受情感匮乏之苦的人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提出的“液态现代性”概念,精准地描述了这种困境——在“液态”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变得极端脆弱、短暂、易于断裂,人们害怕投入长期稳固的关系,故而选择追求连接的“灵活性”和“可弃置性”。

可以说,“软情色”产品所构建的关系,正是这种“液态关系”的完美商品化形式——它提供即时的温暖和刺激,却无需长期的责任和承诺;它让人感觉连接了世界,却又保持了个体的绝对安全距离和随时退出的自由。

它不是社会关系的病因,而是“液态社会”所催生的一种必然的、充满矛盾的情感消费模式。

2)满足情绪价值的最完美产品

消费主义的历史演变,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功能到体验,再到情绪和情感的路径。这背后是物质丰裕社会生产逻辑的根本性转变。

传统工业时代的消费主义,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我缺什么?”它的核心卖点是商品的功能性;后工业时代的消费主义解决的核心问题变成了“我是谁?”它的核心卖点是商品的符号价值。

到了今天,即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消费主义,解决的核心问题进一步内化为了“我感觉缺什么?”它的核心卖点是商品带来的情感体验和情绪价值:

购买一个盲盒,买的不是玩具,而是打开瞬间的惊喜以及收集过程中的期待感;观看一场带货直播,买的不是那个商品,而是在抢购倒计时和主播声嘶力竭的“家人们”中,获得一种参与感和归属感;为一段虚拟恋爱服务付费,购买的不是确定的恋爱关系,而是那种被陪伴、被倾听、被珍视的“感觉”。

这是一个巨大的范式转移——过去消费物品,今天消费情绪。情绪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可以开采、包装、定价和出售的核心产品。

而“软情色”之所以能站上这座金字塔的顶端,是因为它正好位于情绪消费光谱中最具能量和普适性的核心区域。

它能够同时打包并出售一整套现代社会中最稀缺、也最值钱的情绪资源——兴奋感、期待感、被关注感、被理解感以及宽广的幻想空间。

它不再用商品去包装一个梦想,而是直接将梦想本身——那些关于吸引力、亲密感和情感慰藉的碎片化幻想——作为终极商品进行出售。

在这里,消费行为从“拥有一个物品”彻底变成了“体验一种感觉”,乃至“进入了一种短暂的情绪状态”。

4)尾声:欲望的深渊,正在凝视着你

当欲望的生产变得无限、互动变得极具个性化,我们除了惊叹技术的力量,更有必要审视那些可能永久失去的人之为人的核心能力。

首先,我们正在失去复杂思考的能力。

在注意力市场的激烈竞争中,所有复杂问题都被迫简化成了标签化的口号以及情绪化的对立;作为对比,深度论证和审慎思考被压缩,甚至被污名化。原因很简单,因为它们不够“短”,不够“爽”,不够“刺激”。

一个需要30分钟阅读的深度调查报道,在与一个15秒的、充满诱惑和冲突的短视频的竞争中,几乎毫无胜算。长此以往,整个社会的信息结构将会越来越倾向于刺激而非理解,感官反馈取代了逻辑思辨。

其次,我们正在失去延迟满足和经营长期价值的能力。

整个“欲望工业”的培养皿,都在训练一种“即时反馈”的神经回路。想要快乐?滑动手指就行;想要陪伴?打开直播就行。

这种模式正在系统性地削弱个体在学业、事业、艺术创作等需要长期投入和忍受挫败的领域里,所必需的延迟满足能力和坚韧品格;那些需要长期耕耘才能收获果实的事情,就会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第三,我们正在失去“独处”和“无聊”的能力。

在24小时不间断的欲望流中,任何片刻的无聊和独处都将会变得无法忍受。然而,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学早已指出,独处的能力是情感成熟的标志,是自我反思和创造力的源泉。

当我们把生命的每一个缝隙都用算法推荐的刺激性内容填满时,我们也就剥夺了自我对话、整合经验和进行创造性思考的内部空间。我们已经沦为了一个永远在处理外部指令的机器,丧失了自发性。

一言概之,我们正在失去的,或许是一种不被预先设计和优化过的、完整的、自我掌控的内心生活。

也许,当未来的历史学家回看这个时代,或许会给出一个清晰的判断:

工业时代最重要的工厂生产的是钢铁、煤炭和标准化的产品,而数字时代最重要的工厂,生产的是情绪——这座巨大的、全球化的、日夜不停的情绪工厂,将人类内心深处最柔软、最原始的部分,开采、加工、包装成一个又一个可量化、可优化、可出售的商品单元。

由此可见,关于“软情色”的讨论,最终讨论的已经不是色情,甚至也不是流量,而是这个时代最宏大的一个命题:

当资本开始系统性地经营人的情绪,当算法开始实时地优化欲望,当技术开始逼真地模拟亲密关系,人类究竟是在获得更多选择的自由,还是正在被一套越来越精巧、越来越隐蔽的装置,前所未有地塑造、引导乃至控制着自己的注意力、情感和生命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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