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市预测翻车，代价谁来承担？

——车市热点问答（第316期）

网通社汽车研究院 卓陆

如果去年年底或今年年初，有人或机构预测今年车市将下滑10%以上，有可能被骂为“唱衰”。市场上流行的是三家国内主要机构的年初预测——今年车市将“微增”0.5-2%，此外，还有两家国外专业机构的预测——-5%和-7%。

然而，1-5月整体乘用车市场同比大幅下降近20%，而且降幅还在逐月增加，相关机构被狠狠打脸。

于是，预测下调势在必行，全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日前将预测下调到-11%，并承认，“这是历史罕见的大幅修正”。此外，蔚来汽车李斌更直言，国内乘用车零售可能下滑15%-20%。

机构预测与实际情况之间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出入？预测翻车的代价有多大，由谁来承担？网通社汽车研究院院长、前国际商报高级记者何仑回答了相关问题？

问：您在年初预计说，宏观经济不确定性导致的有效需求不足，汽车行业自身积重难返的结构性问题，将在今年叠加在一起，使车市出现大幅下滑。通常情况下，超过10%的增幅或降幅，就可以称为“大幅”（参见《2026，汽车行业“大重置”》）。现在看来，您年初的预测还是比较靠谱的。当时，您是根据什么作出了这样的预测？

何仑：我没有使用预测模型，那不是我擅长的专业。我只是根据宏观经济的大势和汽车市场的结构性问题，根据平时对大量数据和信息的捕捉、分析中逐步建立起来的感觉，根据政治、经济、商业、市场自身的逻辑，它们之间的互动效应，根据历史上的经验教训，来作出预测。

我对自己的预测，没那么自信。但我看得出那些机构的预测方法缺了些什么，多了些什么。

首先，他们缺少真实的、对称的数据。在这里，销量可以造假，库存可以造假，营销可以造假，出口可以造假，财务报告疑窦丛生，零公里二手车可以无中生有，电车与油车的起火率可以张冠李戴，保险公司电车火灾细分数据可以不公布……这些假数据、残缺不全或可疑的数据，都掺和在预测模型里，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还有更重要的，国内一些专业机构显然缺乏对宏观经济的认知，相关要素在预测模型或算法中明显估计不足，或有较大偏差。其实，今年以来宏观经济、汽车行业基本没有什么“黑天鹅”事件，都是可预期的“灰犀牛”。这些“灰犀牛”一路跑来，肉眼可见，可你非要视而不见，或者看走了眼，认为还早着呢，结果被一头撞翻。

问：汽车行业似乎缺少跨界专家学者。

何仑：没错。

陈清泰曾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也是汽车行业的专家，他20多年前在一次会上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这个行业的一个大问题是，汽车专家要跳出汽车看汽车。

我看，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解决。其实，这也不限于汽车行业，也不限于国际、国内。很多经济学家不懂国别政治，不懂地缘政治，不懂国家安全，不懂社会学，不懂体制问题，不懂特色问题，不懂这些问题之间的互动效应，会干出一些很专业的傻事。国外那些天天把不折不扣的自由贸易、全球化挂在嘴边上的左派经济学家也大都如此。

在我几十年的新闻职业生涯中，这种不靠谱或毁人不倦的专业机构报告，或专业人士的离谱言论，没少见识过（参见《海内海外，小米为何冰火两重天？》、《让跨国巨头寝食难安的中国特色》、《范安德在中国如何驾驭大众汽车》）。

问：但年初两家国外专业机构预测车市将出现5%-7%的负增长，相对国内机构所谓的“微增长”预测，还比较靠谱。是什么原因？

何仑：数据上，估计他们和国内同行基本上是可以共享的。但他们的优势是，可以较少考虑政治正确的宏大叙事，而国内机构则要尽力避免被斥责为“唱衰”，这就是我在前面说的，国内机构的分析模型多了些什么——政治正确。

所以，国外机构年初的预测比国内机构要悲观不少，但也远远不够。

问：预测翻车，带乱了全行业的节奏。其中，厂商的代价最直接、最惨烈。年初按“微增”预测来排产、定销售目标，结果上半年负增长近20%，库存猛增，去库存只能靠狠降价、猛促销，经销商被压库、现金流紧张，供应链、生产、销售节奏被彻底打乱，资源错配，头部企业还能靠出口喘口气，中小玩家直接面临生存危机。这不是小事，是真金白银的损失，行业代价是系统性的、长期的。但预测机构除了被打脸外，没有任何代价，报告照发、论坛照讲、咨询费照收。

何仑：是的。这一点，托马斯·索维尔早就说透了。他是美国当今最具影响力的保守派思想家、经济学家，还是个黑人，这一点让左派们深感不安和无奈。他认为，有一类知识分子属于“特殊利益集团”，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以貌似独立、客观、公正、道德、服务社会的名义，服务于政治正确、同行共识和自己的既得利益，并据此发表自己的看法、预测，而不必承担风险和后果，无论错得多离谱，给社会带来多少灾难，他们的权威、收入和地位都不受影响（参见《知识分子与社会》）。

比如某院士两年多前关于“燃油车自燃率高于电动车”的说法，涉嫌混淆概念、张冠李戴，被业界有识之士多次质疑，却装聋作哑，从不正面回应，而且，由于官方从此不再公布相关的新数据，久而久之那位院士的说法便成了“公论”，继续被广泛引用，给汽车业和消费者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可估量，而他本人依然没事人似地高调活跃在业界，四处游说（参见《电车的自燃与自残》、《整治电车起火，一招就灵，为何不用？》、《车圈第一大悬案何时了？》、《“油电同权”为何难产？》、《买电车到底该信谁？》、《车圈第一大歪风邪气：要速度，不要命》）。

问：现在看，蔚来汽车李斌的最新预测最为悲观。为什么？

何仑：这恰恰因为他为错误预测付出了巨大代价，有切肤之痛。

美国思想家、跨界学者纳西姆·塔勒布在风险管理上特别强调“对称性原则”：“如果你获得了某种回报，你必须同时承担一定比例的损失风险。你不能把风险转嫁给别人（参见《Skin in the Game》，意为‘把肉身放在赌桌上’，可译作‘切肤之痛’）。”

他用古巴比伦《汉谟拉比法典》第229条作为最完美的行为准则：“如果建筑师建造了一座房子，而房子倒塌并导致屋主死亡，那么该建筑师应被处死。”

他认为，现代社会最严重的弊端，是一些“知识白痴(Intellectual Yet Idiot)”拥有话语权或影响力，却不承担后果。这与索维尔的观点极为契合。

李斌不属于这类人，他作为企业家，“把肉身放在赌桌上”，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即便他早就设计好了跑路，那也是一种很大的风险。所以，他的预测应该比较靠谱。

问：但那些专家、机构的话总不能不听吧？总不能干脆废了这些机构吧？

何仑：当然不能。这类机构的存在有足够的理由，关键是你不能轻信他们，对他们的说法或多或少要存疑。除了多学点前面提到的相关知识外，厂家特别需要多听听那些“把肉身放在赌桌上”的人怎么说，这些人包括经销商、供应商、保险公司等等，从中找到那些不可完全量化的“感觉”，在这些“感觉”和机构的预测之间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所以，索维尔呼吁当事人要谦卑，尊重分散的知识和历史的经验教训。

问：那普通消费者该怎么办？

何仑：预测错了，消费者的代价最隐蔽、也最冤。很多人被“权威预测”和某些院士的“油车自燃率更高”等结论误导，错判市场和产品。有人因此买了高库存车，面临贬值、潜在质量或服务隐患，或者错过了靠谱的性价比选择。就算是交了学费，只是交一次，就要长几个心眼，多学点东西，争取让自己成为半个专家，而且是专为自己利益服务的专家，别没完没了地交学费。但要是被误导买了安全性很差的车，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图/文 网通社 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