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股份解聘风波背后，校招为何成了企业的免费期权？

网通社时评 一份校招录用通知到底值多少钱？

过去，人们习惯用月薪、奖金和福利回答这个问题。星宇股份解聘应届生风波发生后，另一笔很少被企业写进账本的成本浮出了水面。

它包括一个毕业生为这份工作放弃的其他录用机会，包括从去年秋招到今年夏天的等待，也包括入职、缴纳社保以后，再想回到应届招聘市场时面对的门槛。

星宇股份在2025年秋招和2026年春招期间，与440名毕业生签订三方协议，其中372人毕业后正式入职。到了7月，公司管理层根据后续订单和用工需求提出岗位优化方案。8月初，140名入职者被安排协商，33人保留原岗位，107人与公司解除劳动合同。

截至9月7日，星宇股份已经向107人支付每人1.5万元求职补贴，为有需要者继续提供宿舍，并承诺三个月内没有实现单位就业的人员，可以按原工资标准获得6个月工资补偿。公司披露的进展是，71人已经入职新单位，22人通过面试并收到录用通知，其余14人仍在面试、对接岗位或准备考研。

这些补救值得肯定，但它们没有让最初的问题消失。

订单变化可以解释企业为什么想减员，却解释不了为什么一场持续两个招聘季的校招，会在新人入职一个多月后被大面积改写。

被企业提前锁定的年轻人

应届生招聘从来不是一笔即时成交。

学生在秋招拿到录用通知，通常还要经过毕业、答辩和报到，几个月后才能进入企业。签下三方协议以后，很多人会停止投递，或者放弃手里的其他机会。企业提前锁定了未来的人才，学生也据此安排城市、住房和职业方向。

双方看起来都作出了承诺，承担的风险却并不对等。

如果学生临时报到失败，企业还可以继续招聘或者从社会招聘中补人。企业在新人入职后突然缩减岗位，学生失去的却可能是完整的秋招和春招窗口。短暂的正式工作经历又未必足以满足社会招聘对经验的要求，部分只面向未就业毕业生的岗位也可能不再向他们开放。

这正是此次事件比普通人员调整更容易引发愤怒的原因。

三方协议客观上锁定了毕业生的选择，企业却能在订单预期发生变化后，以相对有限的成本调整这批人的去留。好的时候按期入职，不好的时候解除关系，校招由此变成了一张偏向企业的低成本期权。

企业没有终身雇佣应届生的义务，市场变化也不会因为一份录用通知停下来，但当一家企业提前占用了年轻人最重要的一次招聘窗口，责任就不应只按实际工作了多少天计算。

目前已有大部分相关人员重新就业或者拿到录用通知，这说明后续帮扶产生了效果。新的工作是否与原岗位匹配，薪酬是否下降，是否需要更换城市，职业方向有没有被迫中断，则不是一个就业数字能够回答的。

补贴弥补的是一段时间的收入，企业真正需要偿还的还有被它占用过的选择。

这笔账不能只算在HR头上

事件最初发酵时，很多批评集中在HR的协商方式上。

常州市人社部门此前通报，星宇股份在解除劳动合同的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公司最初对人力资源总监作出停职处理，舆论也很容易把事情理解成一次执行层面的失控。

9月7日的通报把责任继续向上追了一层。

星宇股份承认，调岗减员是管理层基于订单情况和用工需求作出的决定，并表示管理层研判失误、决策草率。总经理周晓萍被扣薪一年，副总经理李树军被调整分工并扣薪6个月，人力资源总监被免职，人力资源部部长被降职调岗。

这至少说明，HR不是整个决定的起点。

那么，440人的招聘计划是如何形成的，业务部门怎样申报的需求，订单预测如何转化为人员预算，又是谁批准这些岗位跨越秋招和春招一路保留到毕业生正式入职。

2026年上半年，星宇股份营业收入68.84亿元，同比增长1.87％，归母净利润6.69亿元，同比下降5.26％，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9.91亿元，同比下降17.30％。公司给出的原因包括下游乘用车内销不畅、部分配套车型销量未达预期和部分原材料价格上涨，经营压力确实存在。

这些数据能够证明压力存在，却不能自然推出必须在入职一个月后集中解除107份劳动合同。

在此次风波中，被解约人员中有60名生产制造人员、39名研发技术人员和8名职能人员。生产岗位会随排产变化，研发岗位通常跟随更长周期的车型项目。

半年报同时显示，公司上半年承接59个车型的车灯研发项目，46个车型实现项目批产，研发费用达到4.76亿元，同比增长16.05％。

所以，上半年星宇股份的研发投入在增长，公司也把人才梯队建设列为经营重点，但这次被解约的人员中，仍有39人来自光学、结构和电子等研发技术岗位。两者放在一起未必冲突，却让人想知道，这些研发岗位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所以，究竟是客户车型延期、项目需求改变、招聘专业错配，还是部门最初高估了用人需求？如果公司只用“订单情况及用工需求”概括，外界仍然无法判断问题究竟来自市场突变，还是内部计划失真。

相关管理人员受到处理，补偿方案也已经落地，这场风波看起来有了交代，但该事件不应停在这里。

一场持续两个招聘季、涉及数百人的校招，为什么会在新人入职一个月后突然变卦？订单预判、部门需求和招聘审批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如果这笔账没有查清，今天处理几个人，很难保证明年不会再来一次。

价格战的压力最终落到了谁身上

星宇股份所处的汽车照明行业，对整车企业的销量和生产节奏高度敏感。

公司在半年报中介绍，车灯项目从竞标到数模设计、模具开发、样件试制、试验认可、试生产和生产件批准，最终才能进入批量生产。进入量产后，供应数量又会随着整车企业的产销情况动态调整。

这套经营模式决定了供应商不可能远离市场波动。

星宇股份上半年收入在增长，利润和经营现金流却同比下降。整车销量不及预期、部分配套车型表现变化和原材料上涨，已经把压力带进了供应商的利润表。

然而，压力进入企业之后，到底该由谁来承担？

价格竞争最激烈的时候，整车企业会要求供应商让利，供应商会压缩采购、制造和人工成本。再往下走，外包人员、基层岗位和刚刚入职的校招生，往往成为调整阻力最小的一群人。他们没有形成内部话语权，也没有积累难以替代的项目经验，解除关系的账面成本看起来更加有限。

由此节省下来的费用很容易被计算，流失的信任却不会立刻出现在财报中。

星宇股份正在研发DLP数字光处理、Micro LED、Mini LED、OLED和区域控制器，技术边界从传统制造延伸到光学、电子、软件和系统集成。企业越往技术密集型方向走，对年轻工程师和复合型人才的依赖就越深。

真正稀缺的人才会重新评估行业、城市和企业，供应商未来也可能需要用更高的薪酬、更长的培养周期，补回今天省下的成本。如果校招生开始把零部件企业的录用通知理解成一份可以随订单撤回的临时约定，受影响的不会只有下一届招聘的简历数量。

成本控制本来是汽车供应商的基本能力，应当来自设计优化、制造效率、良率提升和供应链协同，而不是把管理层预测错误优先转移给议价能力最弱的人。

一家公司能不能扛住价格战，不只看它还能把成本压低多少，也要看压力来到时，它会先动效率，还是先动承诺。

投诉递到德国车企手中之后

汽车产业链的压力传到这批年轻人身上以后，并没有就此停止。

在该事件迅速引起社会关注后，大众、奔驰和宝马均已给出了明确且迅速的回应。三家德系车企收到投诉，不等于已经认定星宇股份违反供应商规定，更不意味着订单关系必然发生变化。

但三家企业都作出反应，并非一个偶然的公关动作。

劳动条件、人权风险、招聘方式、员工申诉和补救机制，已经被写进德系车企的商业伙伴准则、采购条款和供应商审查流程。供应商不再只是按价格交付零部件的生产单位。

大众集团供应商平台明确表示，其面向商业伙伴的可持续发展要求具有合同约束力。大众现行《商业伙伴行为准则》还要求供应商不得在工作性质上误导潜在员工，并应在入职时真实、清楚地说明员工的权利和义务。

此次事件恰好涉及录用通知、劳动合同与实际岗位是否一致，调整过程是否符合当地法律和双方约定，以及受到影响的员工有没有顺畅的申诉渠道。大众准则与这些争议形成具体对应，但不能被用来提前证明星宇股份违规。

当大众收到针对供应商的具体投诉，或者从媒体报道中发现潜在的劳动与人权风险时，相关信息会进入其供应链审查程序，由专门部门记录、评估并进一步核查。问题一旦得到证实，大众可以根据严重程度要求供应商整改或接受审核。情节严重时，供应商可能被暂停参与新项目，甚至被终止合作。

奔驰把《负责任采购标准》作为供应关系的合同基础，可以要求供应商说明情况、提交文件、接受审核并执行整改计划，问题持续存在时保留暂停或终止合作的权利。

宝马则把《供应商行为准则》纳入采购条款，将清晰的招聘、晋升和解聘程序列为对供应商的期待。必要时，宝马可以问询、进行第三方审核和现场检查，最高级别的处置包括暂停新的项目定点。

三家企业背后还有一套共同的德国制度。德国《供应链尽责法》要求达到适用规模的企业识别并管理全球供应链中的人权与部分环境风险，责任覆盖自身经营和直接供应商。对于间接供应商，企业获得足够具体的风险线索后，也要启动相应分析和措施，并建立能够接收供应链相关投诉的渠道。

一次调岗解约是否构成该法意义上的人权风险，需要依据事实和具体法律标准判断。更值得注意的是，德国车企已经不能把来自供应链员工的具体投诉简单视为供应商家务事。

客户把质量审核之外的另一套尺子带进工厂，以前只在企业内部流转的劳动关系，也可能影响供应商评级、项目定点和长期合作资格。中国零部件企业进入全球供应链以后，拿到的不只是海外客户和更大的订单。

一盏车灯需要通过试验认可和生产件批准才能装上汽车。一家供应商如何招聘、管理和解聘员工，也正在进入客户的审核清单。

写在最后

过去十多年，中国汽车产业最引以为傲的能力，是用更快的速度、更低的成本和更完整的供应链，把一个又一个产品设想变成现实。由此，中国企业开始服务全球客户、建设海外工厂并进入更广阔的资本市场，竞争的尺度也随之改变。

随之而来的是，众人审视的不再只有产品参数，还包括一家企业如何作出决定，如何约束权力，以及在判断出错以后，是否愿意让规则保护那些最容易被牺牲的人。

制造效率可以帮助企业赢得一张订单，可信的治理才能让它守住一段长期关系。

真正的世界级企业，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不会把弱者当作消化错误的最后一道工序。

车灯能够照亮多远，取决于技术。企业最终能够走多远，取决于它愿意为承诺承担多大的成本。

（图/文 网通社 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