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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迹 | 张帆:“取舍”见真章

2017年03月17日 11:4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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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凤凰汽车 作者:苏瑞琦

凤凰汽车讯 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有些慵懒,说话也好像变慢了。外面的气温突然下降了好几度,但屋里却是恒温的,惬意的状态让我忘记了这是一场采访,只是在感受着设计的独有魅力。

品味汽车设计的取舍之间,是今年下午的话题之一。坐在对面的广汽研究院副院长、概念与造型设计中心主任张帆正在阐述着他的理解:“设计水平的高低体现在‘度’的拿捏,而度是科学性和艺术性的混合。”

谈到汽车设计师,感性的认知,往往先入为主的占领了我们的想象空间——在能看到的所有汽车外形细节中,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在固定的样式上,刻画美的可能。

不同的设计师有着不同的style,在我的印象中,长头发、大皮靴、穿皮衣才是设计师的样子,有此同感的还有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副秘书长闫建来老师,他觉得设计师就是汽车行业中的艺术家,要有点“不羁的感觉”。

当然也不必把目光放在设计师的外表,因为设计的产品才是他们最美的存在。


 《车迹》栏目介绍

《车迹》是凤凰汽车人物类深度访谈栏目,通过面对面的访谈,还原车企在争议事件中的本来面貌,讲述车企人物的背后故事,展现企业背后的经营理念。请与我们一道聆听国内外汽车行业一线企业家背后的车企前行轨迹。

发现美更重要的是发现美的边界

午饭过后,张帆基本上会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丢个盹儿,短暂的休息可以让一整个下午保持充沛的精力。做设计的,似乎漫长的黑夜才是最佳伴侣,而张帆认为,一名职业的设计师,保持规律的生活才能拥有最好的身体和心理状态,这样才能保证高水平的作品。

“专业的设计师,要有很强的自律性,包括自己的做派、工作作息、习惯以及待人处事的方法。一味的靠挤压自己的身体和精力出来的作品,我不认为是最好的作品。”确实,汽车设计并不是一个个人化的职业,而是汽车工业生产体系当中的职能之一。在这个体系中,如何跟别人有效的交流;如何在上传下达的工作模式中体现公司想法,这些才是关键所在。

所以,当GS4这款车型出现在面前时,更多是一种整体的协调,也许“比例”、“线条”、“层次”等词语可以粗略的表达我们的感受。事实上,这款车型有一些独有的设计细节,比如,前大灯中的“鲨鱼腮”素;前脸格栅中的“凌云翼”设计以及内饰设计中六边形元素的运用。

“这款GS4,从前脸样式到侧身线条,在全世界找不到雷同的,这是一辆非常原创的车”。设计之初,张帆对设计团队说,这款车型的设计一定要领先,但是只能领先半步。张帆希望让消费者既能感受到新车的创新点,同时还要理解这款车型的设计风格是在主流范围内。

“设计一款车型,首先要明确车型定位,并对目标人群进行精准解读,列出车型设计的目标和线索。”张帆把这些定义为理性基础,“作为创造者,设计师需要在这些理性基础之上实现构想,这是感性的流露。”张帆认为,当创新过渡,就会失去跟消费者直接交流的语境,消费者就会有类似“这款车型这样设计好吗”;“这样设计的水平够高吗”这样的疑问。既要在创新上面有独到的地方,同时还能兼顾主流市场,如果能达到这样的平衡是最好的。

确实如此,一个标新立异的设计,虽然非常创新,但未必是最容易被大众所接受的,也未必能给企业提升销量。从另一个层面来讲,一味的迎合、中庸,而在车型设计中没有主张、见解,也不是好的设计。源于艺术,但也要学会“控制”艺术。

最开始,大约有二十名设计师每个人拿出两、三个效果图方案,集聚四十多个方案汇总进行初选,从中选择六到十个效果图在进行1:4的油泥模型制作,为了节约成本,一个油泥模型可以左右呈现两种不同的设计。然后,从中选取三、四个方案进行1:1油泥模型制作。项目往往进行到这一步,拿主意的也不单单是张帆一人了,最后的设计选择一般是由广汽研究院和广汽乘用车的高层共同商量来确认最后方案。

“GS4的研发周期只用了24个月,设计周期也就十几个月,为什么能这么快?就是因为过程很顺。为什么能这么顺呢?因为大家的感觉都很到位。”张帆说,整个过程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反复和怀疑。大家对这个车要做出来的样子以及想要达到的目标都非常清晰,无论是从设计师出方案到跟相关领导去评审、决策都非常迅速。

作为一个小品牌,实际上只有往前的路,没有往后的路,在这看似破釜沉舟的现实背后,张帆萌生出了“以设计来重塑这个品牌”的野心。

幸运的是,这些创新很好的被市场所接受,整车勾勒出来的设计效果既不俗套也不张扬,符合大部分消费者的喜好,催生了这一辆爆款车的存在。数据显示,2016年,GS4车型全年销售32.69万辆,GS4占据了广汽乘用车全年总销量的87.8%,靠一款车,广汽乘用车成为了增速最快的自主品牌车企。现代汽车曾把GS4从中国运送到韩国现代总部进行学习,并邀请了很多中国汽车行业的专家过去进行点评。

需要传承的不是设计,而是新认知

GS4的成功印证了张帆一直以来的观点:中国市场对于车的外观也就是所谓颜值的在意程度,很大程度是远远高于世界其他国家的。

张帆从中国传统的美学开始说起,一路走来,中国的美学比如之前的中国文人画、山水画,一直在强调二维,即非常平面和非常扁平的一种艺术手法, 没有什么灭点;而西方的艺术,比如雕塑、油画,则强调的是阴影、透视,虽然东西方文化在这方面差别很大,但是汽车作为一个舶来品,美学的精髓更多的是把西方的立体美学和工业美学在上面呈现出来,在这一点上,中国消费者是买账的,多元文化的发展让中国消费者对审美有了更加多元的追求。

广汽乘用车最新的畅销车型GS8,在三维感上做足功夫,以“肌肉感”渲染一种阳刚之气,“如果没有一个风格竖立起来,车型很容易在市场中被迷失掉,你的认知度、客户忠诚度包括品牌文化很难去形成。”

作为一个新来者,消费者对于你的认知,还是处于逐渐成型的过程中。在这个过程当中,或许不应该这么快就固化自身形象。如果太早把自己限定下来,实际上是固步自封,也失去了占领未来的机会。什么样的形象最适合广汽传祺?这是张帆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你可以看到我们在广汽传祺的一系列产品上既有传承也有创新,实际上创新还稍微大于传承。”GS4车型上的“凌云翼”设计也在GS8车身上以不同的方式进行展现,GS4前脸格栅上面是硬朗的三条,而GS8 的前脸变成了四条,而且更细致了,也更强调和车身整体造型的契合。

这细微的传承,消费者也许无法感知的到,但它凸显了一个新品牌的创新与延续,“家族化”—一个常被国外设计师和媒体们谈到的话题,也在广汽乘用车上渐渐上演,而它本身的“矛盾属性”也在左右着张帆的选择。

家族化做到最极致的是大众,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段内,始终保证了产品形象的相对固化,一代又一代的高尔夫一直在非常弱的变化线路中传承下去。张帆说,这跟大众汽车的过往历史相关,定位于人民之车的大众,实际上是对普罗大众对汽车的概念的一种延续,这是一种相对比较成型且是变化不太大的范围,可靠、安全、好开、空间各方面都不错;造型中规中矩,不会太时髦,也不会太落后。这是大众的战略,很成功,占领了大多数的市场,赢取了大部分消费者的青睐。

“从企业角度思考否是要进行家族化其实很简单,家族化设计能不能为企业持续拓展市场。如果能,那就坚定不移地去推进家族化。如果不能,那就赶紧变。没有什么东西是死的,我们要根据市场的变化,去灵活地运用法则和战术。”张帆提到了新蓝鸟,从设计的角度,尼桑是一个很让人尊敬的品牌。对于尼桑来说,如何能快速的与本田丰田拉开差距,似乎唯一可选择的就是设计和造型。“它是在已有的群众基础之上,充分地、勇敢地去塑造自己在市场上独特的形象和地位,我觉得尼桑是在走这样一条路。”

对于家族化,不同的企业有着不同的理解,一项以“颠覆”作为发展目标的特斯拉在其车型设计上却相对传统,在特斯拉的车身上更多的看到了捷豹、阿斯顿马丁等传统跑车的一些设计元素和整体比例。“我觉得这是一个比较聪明的做法,既然产品概念很创新,至少让产品从外观上看着让人接受,通过接受造型,再去慢慢接受概念。”

其实,所谓设计的新风格以及如何传承家族化设计基因,这两者看似矛盾,但也是取舍的核心所在。与其将GS4、GS8在设计上的成功称之为“这款车型的设计顺应了发展的潮流”,不如把这句话放在产品成功之后的宣传词或许更贴切些。至少,在设计的道路上,张帆一直的小心翼翼的向前走着。

而一个小心翼翼已经饱含一切心境,“在做设计的时候,厌烦、痛苦、疲惫的状态是经常会有的。”当消费者看到的车型表面的每一条线条时,背后则是关于这条线的走向、长短、粗细、角度的反复推敲。

与其他们在40岁时后悔,不如现在逼他们

奔驰工作过99个月的张帆也曾亲身经历着这种成长,虽然在国内接受了长达八年的有关设计的教育,但去了奔驰后才发现,这些教育远谈不上正规,感觉自己的差距非常之大,留给张帆的,只有拼命利用机会来证明自己。从菜鸟到设计1:4的油泥模型,在到最后拿到1:1的油泥模型设计,张帆用了5年时间,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只有张帆自己知道。“每个项目在执行过程中都有感觉殚精竭虑的时候,感觉脑子已经拧不出水了,但也要坚持下去。”

现在,张帆特别能理解哪些年轻的设计师们,“他们之间一直相互竞争,既是朋友,又是敌人,要拿捏住这种心态,自己心态怎么去平衡也很重要。”当做出来的东西领导看了不满意,被打回去,或者与同事比稿被打下来,你会觉得另一个没有自己的好,但是被选上了。那时的这种沮丧、失落真是要很强大的心理才消化得了。

这些,张帆感同身受,但希望设计师们在年轻力盛的时候要逼自己,促使自己有更多的机会,这样就可以有更多的项目,以及有机会从事管理的岗位,可以一步一步往上升。“我们行内有个说法,在40岁之前如果没有好作品出来,那40岁之后基本上就不太可能再出好的作品了,所以,你的成长曲线是从刚进公司到你40岁之前。很多设计师做一辈子,也未必能有一款自己主导的车型量产。”

张帆回想刚来的时候,有的设计师给他看他们画的图,让张帆大跌眼镜,这图画的不但不像专业的设计师,甚至连高中生画的图都不如。“整个车的透视都不对,线条零乱,车身和车轮该有相对应的位置完全是扭曲的。”

刚开始的那几个月,张帆亲自帮设计师改图,就像一个老师一样,设计师画好图,张帆拿张纸蒙在他的图上改,改完之后让他自己琢磨。索性,这些年轻设计师成长都非常快,很短时间内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天分成长起来,开始担当重点项目。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通过一点点的教导让他们去扭转,让他们去成长。实际上我们中国的这些年轻人,有激情,有天分,也够努力,缺的就是很好的引导和专业知识,而我做的就是把我积累的经验和专业技能、技法教给他们。”

后来,随着设计师水平的不断提高,张帆的工作重心转向于怎么样去激发和引导设计师,一方面要准确戳到设计师的兴奋点,能够让设计师领会更广阔的意图。另一方面,自己要有一个清晰的思路,指明设计大方向,不能让设计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我现在一天到晚在看竞争对手的动向,有什么新表现,然后开始琢磨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战术去应对。”作为设计管理者,现在张帆也在承受着不一样的压力,虽然他的竞争对象已经不再是坐在身边的同事,“如何把团队凝聚起来,在各种条件还不太充裕的时候能够让团队迸发出最大的生产力,怎么样能够让设计团队和工程团队更好的配合,怎么样让设计的创新和落地的品质都能够同步提高。这些问题都是你作为一个领导者需要天天去想、天天去面对的。”

从管理者的角度,张帆要对产品的商品化负责,需要知道这背后动辄多少亿投入和动辄几千人的工作,在设计最终落地之前实现相应的平衡。在和其他部门沟通中,张帆有时坚持设计的价值,有时则选择妥协。

这是我的目标,尽管有点不切实际

对于设计的新风尚,张帆也在时刻把握,不时翻开国外的一些知名设计网站,包括建筑设计、平面设计以及服装设计都是平时关注的重点领域。

奔驰全球设计总监戈登•瓦格纳是张帆的前领导,在《Gorden Wagener on design》一书中,戈登•瓦格纳讲述了奔驰最新一代车型在设计方面成功的原因所在。张帆很受启发。书中介绍,戈登•瓦格纳现在每天到各种地方跟各种各样的人聊天,去各种有趣的地方发现灵感,然后去激励团队、激发团队去做不一样的东西。

“当了解了国外的汽车设计总监平时在做什么之后,我对自己的工作也更加明确,我现在的工作也是这样子。”书中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戈登•瓦格纳笔直坐在一个高凳上专注的画着的效果图,张帆笑着说,这(张照片)我感觉有点在做秀了,实际上,他早已经不画图了。

六年间,张帆带着广汽概念与造型设计中心一步一步发展至今,员工从最初的二十多名扩大到200多位。现在,一款车型的整车设计,中心可以百分之百自己做,不但覆盖外造型、内造型、色彩材质,甚至包括UI界面都是由自己的设计团队完成。

团队壮大了也有烦恼,在GS4推出的时候,内部有一批设计师提出离职。当时,正值互联网造车之风吹遍大江南北,随着GS4的热卖,这款车型在设计上的成功让互联网造车大军关注到了设计这款车型的背后团队。“当时发展太快,也没有太关注他们的内心和成长,所以当他们说已经找好了跟我说离开的时候,感觉已经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年走掉十几个人,张帆十分心痛,“从我内心来讲,一方面很不舍,另外一方面也希望他们更好。就像自己的徒弟成长起来出去独当一面,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好事。”

兄弟们走了,但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美妙的存在,从2007年到2015年之间,广汽研究院概念与造型设计中心设计出了十余款概念车,“可以说我们是中国自主品牌中,推出概念车最多而且质量最高的一家,我们的概念车都是可以跑的,这一点就我之前了解的,没有一家其他的中国企业可以做到这一点。”

今年北美车展,广汽传祺成为北美车展百年历史上首个进入主场馆的中国品牌,几天展出下来,印象最深刻的是,来自美国汽车公司的工程师们直接把传祺的展车胶条拆了,想看看传祺的产品结构里面是什么样的,他们对其他品牌也不留情,新凯美瑞的球头都被拔掉了,“别人为什么关注你呢?我觉得是别人认可你,觉得你的东西不错。”

张帆希望把自己的团队带到国际一流的设计团队水平,这是他的野心,似乎有点不切实际,别人花了一百多年才达到的目标,我们用十年时间凭什么能达到。但这个行业不进则退,竞争无时不在,他们没有片刻的歇息。“我们设计出GS4、GS8这样的产品,实际上我们无路可退,这既是一种荣誉,但更多的是一种压力,把我们逼到只能比这些产品更好的境地上去。”

很多中国本土设计师一直在积极探索从文化层面考量,什么才是真正适合中国人的汽车设计,作为中国设计师,这似乎是先天的职责,“我从来不认为把所谓中国传统因素,比如龙纹放在车里面就是中国设计,我们是要去思考怎么样用现代的设计语言和手法去包装中国人传统几千年留下来的生活习惯和文化内涵。”

2015年的广州车展,广汽发布MPV概念车i-Lounge,在第二排座椅的中间,设计了一个可伸缩的console(控制台),点击控制按钮,console滑出来,里面是一整套茶海。“西方人可以在豪华车后面喝香槟,中国人完全可以在这里面喝茶,这是一种文化自信的体现。”

“既适合资本主义,又适合社会主义”是广汽研究院院长王秋景对张帆的评价,海归的水土不服在他这完全不存在。“他是属于在两方面兼顾得比较好的”

采访到最后,我向张帆抛出了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广汽研究院概念与造型设计中心没有了张帆,还会像现在这么牛吗?张帆沉静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自己的语言,“如果依托于某个人的存在与否,这并不是一个成功的体系。我们一直在着重加强体系、流程、标准及系统化的建立,希望逐渐摆脱个人在当中起到太强的决定性作用。因为,终归有一天无论是退休也好,或者我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了,离开这个位置,我是希望整个体系能够照常运转,下一个接班人在这个位置上能够根据我们已经相对固化的流程,从市场企划端到整个设计,再到跟项目组以及跟销售部门的沟通机制。如果,这些机制都是成熟的,目标要求都是成熟的,最后出来的结果就不会差到哪儿去。”

后记:在与企业战略及市场销售方面的管理者沟通所不同的是,跟设计师聊天会让你忘记之前准备的采访提纲,这也得益于张帆的思维足够跳跃,当他表达完一个想法后,往往会延伸出更多的可能,问题越问越多,这一次采访更像是一次未完待续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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